随着领事馆通告的发布,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眼睛。以往使馆在发出提醒时,通常会留有一定的余地,如今却明确地发出“尽快撤离”的呼吁,给出了毫不含糊的指令。4205条生命,这个数字让人心痛不已,正是刚果(金)东部埃博拉疫情带来的惨痛代价,同时伴随着近50%的致死率。这十多年的驻外经历,让我见证过无数次撤侨通知,而能够促使使馆频繁发布如此严厉通告的事件屈指可数。如今“尽快撤离”这八个字,已然成为求生的首要心声。
追溯到今年春天,这场疫情是如何演变至今的,不难看出当时的形势极为复杂。刚果(金)东部的局势一向如同火药桶,此次疫情的爆发恰逢其时,疫情、枪声、民怨以及矿难交织在一起,使得局势愈发严峻。10月8日,中国驻刚果(金)使馆发布警告,将伊图里、北基伍、南基伍及上加丹加四个省列为极高风险区域。前者是埃博拉的重灾区,而上加丹加则是频繁发生武装抢劫的危险地区,任一省份都不容小觑。通告中的表述异常清晰,绝无回旋余地,要求仍在当地的中国公民务必迅速撤离。
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在10月8日的更新数据,刚果(金)本迪布焦型埃博拉的累计确诊病例已达8728例,死亡人数则已飙升至4205例,其病死率定格在48.2%。换句话说,每感染两人就会失去一条生命,这样的比例在历史上的传染病中也是可谓触目惊心。非洲疾控中心在9日进一步表示,病例总数已增至8750例,疫情的蔓延从伊图里省扩展至七个省及六十四个卫生区。北基伍的阿林邦戈卫生区在10月初报告了首例病例,仅两天便有两人丧生,病毒的扩散范围依然在持续扩大。 头号玩家官网
更让人心痛的是,目前医疗手段几乎无力对抗疫情。全球唯一获得批准的埃博拉疫苗Ervebo仅对扎伊尔型有效,而对本迪布焦型几乎无济于事。前线医务人员仅有的武器,除了防护服和补液,剩下的便是无尽的祈祷。治疗的成败,常常依赖患者的身体素质和运气。疫情的源头可以追溯至今年4月,当时伊图里省的布尼亚市一名护士因发烧误将病情当做感冒,依然照常为患者换药,三天后她便不幸去世。其样本经过1700公里的运输,到达金沙萨后,于5月15日确认为本迪布焦型。此时,疫情的发令枪已然鸣响,5月15日,官方宣布第十七次埃博拉疫情暴发,次日世卫组织则将其定性为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。仅仅在100天内,病例数便突破5000之高,远远快于2014年西非流行期间需要花费的时间。
然而,速度之快并非疫情最可怕之处,真正令人担忧的是这背后隐藏的难以逾越的障碍——东部地区的战乱。武装团体M23、ADF和CODECO在伊图里、北基伍和南基伍反复交锋,交通封锁和医疗队被绑架的事件频繁发生。联合国人道协调厅在6月便已对冲突升级发出了警告,指出这种情形已在将防疫工作的进程推向崩溃的边缘。5月下旬,伊图里省蒙布瓦卢的治疗中心被焚毁,因家属未能带走感染者的遗体,局势一度失控,化妆成无国界医生的帐篷化为灰烬,至少13名疑似感染者趁机逃离,再无踪迹。当地上百个部落对葬礼的传统讲究“亲属贴身接触遗体”,这正是极高的传播风险。社区的抵触情绪使得防疫宣传工作难以进行,发生霸凌现象的医务工作者被迫撤离,疫情就在无形中在村落间扩散,这样的场景让防疫者痛心不已。
截至8月底,感染医护人员的数量已超过300人,殉职者接近百人,这对刚果(金)本就薄弱的卫生系统无疑是致命的打击。无国界医生在10月初的简报中提到,北基伍省新增病例占全国近四成,且这一比例在短短一个月内上升了15个百分点。好在这一段时间科研进展也取得了积极进展。牛津大学的团队在7月24日开始为首款本迪布焦型疫苗进行临床试验,印度血清研究所仅用两周便生产出62万剂疫苗。10月6日,乌干达已启动阶段临床试验,而后莫德纳公司的另一款候选疫苗也获得了乌干达的伦理批准。然而,疫苗从研发到分发到基层社区仍然面临着无数困难,谁来融资、如何运送、冷藏链如何建立等老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。 头号玩家官网
著名的利比里亚前总统瑟利夫已经用她的权威分析过此类问题,但答案仍然悬而未决。随着疫情跨越国境,10月6日肯尼亚报告了该国首例埃博拉病例,患者是一名长期在刚果(金)东部生活的肯尼亚国民,此人于10月2日驾车经过乌干达的坎帕拉,并于3日飞往内罗毕,5日正式被确诊。与此同时,一名关国无国界医务人员在9月29日检测为阳性,于10月1日被医疗专机转移至荷兰莱顿接受隔离。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虽然呼吁各国不要过度限制旅行,但他也明确承认国境线只能延缓病毒传播,而无法彻底阻止。在撤侨的决策过程中,这一番话的分量难以忽视。
回到中国公民的境况,10月4日科卢韦齐市附近一家中资企业营地遭遇武装分子的抢劫,导致一名中国公民受伤,而他们的手机、电脑和现金则一并被一扫而空。就在10月5日,米林吉矿区的手工采矿点还发生了坍塌,埋伏下的14条生命无一幸免。中国在刚果(金)的侨民数量一直保持在数千人规模,上加丹加与卢阿拉巴两省则是中资企业的钴矿和铜矿重镇。尽管安保力量不断加强,但面对武装分子的袭击与无形的病毒侵袭,这些防护措施显得微不足道。
而更为棘手的则在于物流运输问题。东部地区的机场运力极为有限,需要撤离的人员往往必须先返回金沙萨,然后再借道亚的斯亚贝巴或开罗返回祖国。使馆通告中的“如不报备坚持前往高风险地区者,出现任何问题外部救援难以到达”,字句间透出一种无奈,细想其实暗含的就是“救不了”的残酷真相。从历史经验来看,本轮疫情的规模已经超越了2018至2020年北基伍疫情的数量,当时的死亡人数为近2300人,而如今五个月就翻了一番。东部持续的战火、社区间缺乏信任以及疫苗分发的障碍,使得这场战争短期内无法结束,如今撤离已成为最紧急的止损选择,正如使馆所言,四个省份面对极高的风险,务必迅速离开。 头号玩家官网